从蚕学馆到费孝通的《江村经济》

《江村经济》是费孝通的代表作和成名作,曾被著名的人类学家马林诺夫斯基誉为“人类学实地调查和理论工作发展中的一个里程碑”,为费孝通赢得过人类学领域的最高荣誉——英国皇家人类学会的“赫胥黎奖章”,在国内国外均有广泛的影响。杭州蚕学馆与《江村经济》似乎风马牛不相及,但事实上,二者存在密切的关系,可以说,没有蚕学馆,就没有《江村经济》的问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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蚕学馆创办于1897年,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所蚕桑职业学校,培养了大量的蚕桑专业人才,推动了中国蚕桑技术的发展,曾是各地蚕桑教育事业的榜样。1903年,史量才(原名史家修,华亭人,蚕学馆第四届毕业生)刚毕业,便在上海西门外桂墅里创办私立上海女子蚕桑学堂。后因经费紧张,于1911年改为公办。1912年,上海女子蚕桑学堂由上海迁至江苏吴县浒墅关镇(史量才于当年入主《申报》,后来成为报业巨子),改名江苏省立女子蚕业学校,蚕学馆第三届毕业生章孔昭担任校长。1918年,章孔昭的同班同学郑辟疆(1880-1969)接任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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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辟疆是江苏吴江人,1902年于蚕学馆毕业后,即留馆工作;次年东渡日本,考察日本的蚕桑丝绸业。1905年回国后,先在上海女子蚕桑学堂、山东省立农业专门学校任教,后担任浙江省原蚕种制造场主任,曾参与发起成立浙江蚕丝会。1918年元月,郑辟疆接任江苏省立女子蚕业学校(以下简称“女蚕校”)校长,为该校和当地蚕桑事业的发展做出了重大贡献。此后,女蚕校尽管经过多次改名、改制、拆并,郑辟疆一直担任校长,前后担任该校校长近50年;甚至该校拆分为苏州丝绸工学院和苏州蚕桑专科学校后,竟同时担任两校校长,成为中国现当代教育史上的奇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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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辟疆上任女蚕校校长时,女生费达生(1903-2005)已是该校二年级学生。1920年,费达生以优异的成绩毕业,被郑辟疆委派留日深造,到日本高等蚕丝学校学习制丝技术。1923年,费达生学成归国,回到女蚕校任教,因勤勉能干,深得郑辟疆信任。1924年,费达生担任推广部主任,以吴江庙港乡开弦弓村为蚕桑改革基地,创立蚕业合作社,推广养蚕技术,取得极大成功。随后,又成立吴江县震泽区开弦弓村有限责任生丝精制运销合作社,推广制丝技术,引起国内外相关人士的关注,费达生和女蚕校也赢得开弦弓村及周边群众的充分信赖和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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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达生兄妹五人,一个哥哥,三个弟弟,最小的弟弟即费孝通。1927年,母亲去世,费孝通还在读中学;从此,费达生承担起母亲的责任,照顾费孝通完成学业。1935年8月,费孝通在北京结婚,费达生前往北京,作为家长代表主持婚礼。婚后,费孝通夫妇到广西大瑶山进行社会调查。大瑶山地区林木茂密,山路险峻。当年12月,在转移调查地点途中,因向导失引,费孝通误踏捕兽陷阱,身受重伤;其妻出山求救,竟跌入山涧,溺水遇难。此时,他们结婚才一百零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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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孝通伤势严重,被送往广州救治。费达生先是赶往广州,到医院照料;伤情痊愈后,费达生回女蚕校继续工作,又牵挂弟弟的生活。于是,费达生邀请弟弟来开弦弓村休养考察,既方便自己照顾,又让他一边调养身心,一边考察当地农村的风俗民情,而且,自己可以为弟弟的考察提供诸多便利。1936年7月,费孝通来到开弦弓村,开始了为期两个月的别样的休养和调查。

当年9月,费孝通即赴英国伦敦大学留学,其导师即马林诺夫斯基。做博士论文时,他们选定开弦弓村的田野调查,完成了学位论文《开弦弓——一个中国农村的经济生活》。1939年,该论文英文版以“Peasant Life in Chian”为名出版(原书扉页还有《江村经济》中文书名),从此《江村经济》成为人类学领域的经典之作,籍籍无名的开弦弓村也成为中外学者、学子眼前闪耀的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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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江村经济》中,费孝通谈及开弦弓村的经济结构、社会关系、生活习惯等多方面内容,其中,《蚕丝业》一章(第十二章)写得最详细,篇幅最大。《蚕丝业》描述该村养蚕制丝产业的变迁过程、变革力量和改革计划等情况,指出了女蚕校在这一变革过程中发挥的重要作用。马林诺夫斯基在《江村经济·序言》中指出:“我个人认为,或许有关蚕丝业的这一章是本书最成功的一章,它向我们介绍了家庭企业如何有计划地变革成为合作工厂,以适应现代形势的需要。”显然,这一“成功”是女蚕校辛勤工作的反映,也是姐姐费达生悉心帮助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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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郑辟疆和费达生这对长期互相支持,心心相印,为复兴和发展我国蚕丝事业而无私奉献的师生、同事,终于结为伉俪;当时,郑辟疆70岁,费达生47岁,成就了蚕桑学界的一段佳话。

1969年,郑辟疆先生去世。为纪念郑辟疆,费孝通写下了“做人要做这样的人”的题词,表达自己对郑辟疆先生的尊敬。费孝通曾说:“姐姐一直走在我的前面,是我的表率。我又明白没有郑先生就不会有我姐姐这样的一个人。”表明自己间接地受到郑辟疆的影响。

对于蚕学馆,费孝通高度认可。他在《读<蚕丝春秋>》中说:“我们不应当低估了在本世纪之初像‘蚕学馆’那种新事物的出现……一个蚕学馆里培养出来的青年,有机会去日本看到了当时先进的社会面貌,首先想到的不是个人怎样摆脱落后的家乡,而立志要去改变家乡的落后面貌。不要轻视了这一念之差,这一差却划出了国家兴亡的界线。”

费孝通无疑没有到过蚕学馆,甚至不知道蚕学馆坐落在何方。但是,蚕学馆的精神通过史量才、郑辟疆等蚕学馆人传给女蚕校(蚕学馆的校训是“诚慎勤俭”,女蚕校的校训是“诚谨勤朴”,二者非常接近),传给费达生,同时影响了费孝通。蚕学馆的事业在上海女子蚕桑学堂播种,在江苏省立女子蚕业学校开花,在开弦弓村结果,最后为《江村经济》所收获,点亮了费孝通的学术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