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词：
琵琶鬼
污名
去污名
身份建构
摘要：
本研究以西双版纳一个被冠以“琵琶鬼”污名的村落作为研究对象,关注的焦点在于村民们百年来如何努力摆脱这一污名。本文将跟踪分析从1910年至今,村民们如何被贴上污名标签以及他们如何抵抗和消除这一污名的过程。
傣族社会的“琵琶鬼”(phii pob),可能最初是指某种特殊的病症,人们驱逐病人以消除恐惧。受到民间巫蛊文化的影响,“琵琶鬼”演变成由人饲养并用来攻击他人使人致病的“鬼”,在这一过程中,“琵琶鬼”所指代的病症越来越多,“琵琶鬼”的形象也被描述得越来越怪异。以治病为由,人们设计了一种审问环节,目的是找出并驱逐那些养鬼者,以此象征地治疗疾病。此时,被驱逐者变成了“琵琶鬼”的替罪羊,人变成了“鬼”——一种污名。伴随人变“鬼”同时发生的是驱鬼治病逐渐工具化,驱逐“琵琶鬼”制度化,驱鬼演变成社会控制、争权夺利、释放群体压力并凝聚群体的手段。在这个过程中,越来越多无辜者遭到驱逐,他们为了生存集结成村,形成了一个个被污名化的村落。本研究关注的村落曼代就是其中之一。
为了深入探索曼代村民百年来摆脱污名的过程,作者采用了田野调查方法,并结合文献研究、口述历史以及历史学的研究方法,捕捉了曼代村民在摆脱污名过程中的重要时间节点,并描述出了这一过程的变化曲线。在文章结构上,开篇首先描述了一个普通人是如何被贴上“鬼”的标签,接下来通过5个篇章讨论了在不同的历史时期,被贴上污名的“鬼”是如何通过重塑身份实现摆脱污名的。
研究发现:一,污名现象在人类社会具有普遍性,污名化作为社会暴力手段,源自深层的社会心理。对于如何摆脱污名进行理论建构要反思这种社会心理,以此为理论建构的起点;二、在生活情境中,摆脱污名需要面对强大的、污名生产与维护的社会文化系统,而不是对抗某个单一的污名机制;三、污名群体与个体在摆脱污名的过程中彼此影响,呈现某种复杂的动力学模型。具体表现为:群体和个体在被贴上污名标签的过程中相互影响,但在摆脱污名的过程中,个体摆脱污名和群体摆脱污名的步调并不同步。社会变革对群体的影响更直接,通过改变群体的境遇进而影响到个体。个体摆脱污名的方式更为灵活,也能对群体摆脱污名产生间接影响,但个体摆脱污名无法根本地改变群体的污名。群体摆脱污名,更依赖于社会权力、制度的更新;四,摆脱污名是一个漫长的身份建构过程,去污名与身份建构是一枚硬币的两面。
总之,污名和摆脱污名并不是对称的两个方面,摆脱污名不能简单地通过改变导致污名产生的条件来实现。摆脱污名是一个由污名推动,但又相对独立的,复杂的,与社会文化变革相伴随的身份重塑过程。对于曼代村民来说,他们的身份重塑过程经历了以下几个阶段:第一代曼代人是真正意义上被驱逐的“琵琶鬼”,他们遭遇的歧视最严重。他们的子孙只是污名的承继者,但仍然深受污名影响。第一代人采取的摆脱污名策略是皈信基督教,此举使他们受到庇护和照顾,让他们得以在曼代定居。第二代曼代人在曼代村长大,深受基督教文化的影响,在教会学校受教育甚至被派往泰国留学。他们成为医生、教师、士兵,实现污名身份的转化。由于身份提升,他们主动与权力集团协商,回归当地社会,曼代村也因此获得了“陇朗”的新身份。借抗日战争带来的战乱曼代人通过搬迁逃离污名身份。第三代曼代人生于1950年前后,成长于新中国成立之后。强大的社会变革改变了原有的社会权力结构,消除了产生污名的制度,通过新制度的设计,给予了曼代人新的身份。他们是受法律保护的“劳动人民”,是政府规划的菜农。因受照顾,曼代也走出了新中国成立以来第一批傣族医生、大学教师、公务员、播音员。只是受照顾的同时也反向强化了污名身份。第四代曼代人成长的时间恰逢改革开放前后,快速城市化扩张让曼代成为“城中村”,曼代人成为城市居民。随代际更替,污名逐渐减少,曼代人的身份意识逐渐提升,他们融合了基督徒、傣族、都市人多重身份,在多元化的群体认同中重塑自我,成为独特的一个群体。
本研究展示了社会文化情境、群体与个体在污名化、摆脱污名方面的复杂互动,这在一定程度上克服了污名研究过于脱离社会文化背景,过于关注微观互动的偏向。与此同时,研究丰富了身份过程理论(Identity Process Theory,IPT),摆脱污名作为身份建构过程,在某些情况下将持续一个人的终身,也是几代人相互接力的身份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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